Make something difference ——林岛会议整理

选拔与预备:

林岛 (Lindau) 是位于德瑞奥三国交界博登湖上的一个小岛,每年都会有数十位历年诺贝尔奖得主聚集于此,与通过层层选拔而来的众多青年科学家们分享人生经验。这个项目始自于1951年。当时二战结束不久,欧洲百废待兴,林岛上两位外科医生向居住在博登湖 Mainau 岛上的 Wisborg 伯爵 Lennart Bernadotte 提议,邀请历年诺贝尔奖得主来林岛聚会,以复兴德国的科学事业。Lennart 身为当时瑞典国王古斯塔夫六世的侄子,干这事虽然算不上轻而易举,但也不会犯难。自那时起,他们家就一直主持着这个项目,如今是由他的继承人、女儿 Bettina Bernadotte 张罗。千万不要把 Lennart 和上一任 Wisborg 伯爵、他的堂叔、二战时从集中营拯救了数万名囚徒的著名外交官 Folke Bernadotte 搞混。值得一提的是,Lennart的五世祖 Jean-Baptiste Jules 最早还只是法国的一名元帅,当拿破仑在欧陆叱咤风云之时,瑞典觉得有必要做一些外交上的操作,其国王便将 Jean-Baptiste Jules 收为养子,血脉延续至今,甚至一度当过瑞典和挪威两国的共主。


我最早得知这个项目是在知乎上看到某位前辈写的介绍

傅渥成:在德国的两个星期

当年自己还是一个稚嫩的大二小朋友,看完了羡慕一番也就将它弃之脑后了,后面也没有再听说过相关的消息。直到去年九月份的一个下午,正是干完一天的活准备溜去吃晚饭的时候,突然从教务层层转发过来一封邮件,热情洋溢的介绍着这个活动。我正琢磨着这一大堆附件,回想着前辈的介绍,和邻座讨论着要不要申请一波的时候,突然老板把这封邮件又转发了一遍给我:“我试着推荐你去吧”。得,那就申请呗。

这个项目在国内的选拔机制是,由基金委下属的中德科学中心向全国各个物理专业的研究生系所分配约131个名额,要求直博三年级或博士二年级以下;各系所选拔上报后,学生提交材料;从中挑选约60个参加面试,最终选拔30个参与最后的项目。

具体执行上存在一定出入。首先各个系所对这件事热情可能就不是很高,很可能仅仅是转发一封邮件,甚至连邮件都没转,导致第一步名额就没填满;据说某知名高校甚至都没有一个人报名。其次发出面试通知和参与面试的人数之间也有一定差异。这样,最终成团时,仅有25人入选。高年级博士生来参加的也不少。未能入选的不是因为什么竞争压力大,而是在面试时根本没能表现出能够在这个会议上与人顺畅交流的基本能力。

从而,从收到入选名单,将大佬们挨个在 Google Scholar 上查了一遍起,一直到经历整个行程结束回国,与大家的相处,我都非常明确的体会到自己就是一来凑数的。不论是从学术水准、英语能力还是交流欲望来比较,我都算是团队中垫底的一批(所以明年大家有机会一定要积极报名呀!)。

参加林岛会议除了走中德中心的资助项目之外,还存在一些别的途径。这次参会的青年华人科学家有近五十个,除去我们这个大陆25人团之外,他们都是拿到了所在国科研机构的相应资助。这样也不限制一定得是博士生。另外即便是人在国内,也可以直接向林岛官方申请,然后自己联系资助或者自付五千欧注册费(别说还真有不少老外自费的)。

办理签证算是有惊无险:我在林岛这个项目后还有法国一个会议,而中德中心要求这边必须一起办理集体签证,再加上臭名昭著的申根签证有效期不能重叠的规定,我一度就很慌。然而当我把盖了德国戳的护照等材料一并交上去后,第三天法国使领馆就很干脆的给弄好了一个有效期重叠的签证,生效期还比我表里申请的早了两天。


访问与游览:

中德中心的项目第一部分是在全德国的各个科研机构参访一周。往年这一部分都是安排在林岛会议之后,而今年尝试提前了。德国的公立科研机构大致而言分属四个学会:Max Planck学会,负责基础科研;Helmholtz学会,负责大科学装置;Leibniz学会,负责应用科研与成果转化;Fraunhofer协会,直接和工业界对接。其中Max Planck 学会直接由德国政府资助,剩下的都需要寻求其他资助机构。中德中心就是由中方基金委和德方DFG共同资助的,从而同行者中有人猜测这就是我们此行访问了Helmholtz所、Leibniz所和两所工业大学却没去Max Planck所的原因。

此行访问的几个研究机构给我留下的整体印象是,做的科研都不是很物理(笑)。搭设备、堆参数、烧材料、测样品,这些事情是都很重要,但对于做物理的人最希望的大概还是有一个漂亮的理论,或者说有一个故事能够把这些东西串起来。参访的形式多样,包括宣讲、参观实验室、墙报讨论(和体验食堂)等,但很遗憾整个过程中都没有听到哪怕一个有趣的故事,大概还是因为没去Max Planck所吧。当然也不排除由于自己语言能力和精力上的不足而错过。

此外这边生活普遍清闲,各处到点上下班绝不拖延,不仅商场超市营业时间短,甚至研究所会清人锁楼,想加班也没地去。仅有长时间营业的那就是餐厅和酒吧了。

几个有趣的点:

  • 在德国计量中心 (PTB) 参访时,展示了一个包含一摩尔硅原子的小球。

  • 布伦瑞克工业大学地球物理系有几个组在做微重力下冰块等物体的碰撞力学,看起来挺有趣的。但宣讲时只是疯狂放视频,提问也没问出里面具体有什么物理。
  • 柏林工业大学有一个中国研究中心,关注于近现代中国的社会生活和文化发展;一进他们的图书馆,迎面就是两书架满满的《四库全书》。
  • 私下跑到慕尼黑大学拜访网友,在一间据说专门上广相/宇宙学的教室中见到一幅描绘手持闪电 (费曼图) 的妖精 (费曼) 的画像,右下还有一行中文注释。

除了学术参访,行程中还安排了非常充分的文化体验的时间。其中的体验零碎的列出来吧:

  • 莱茵河西岸作为罗马故土,其居民自诩为文明人,而视东岸为野蛮之地。
  • 巴伐利亚州 (Bavaria) 和野蛮人 (Barbarian) 两个词同源。
  • 诸如肉肠、烧烤、猪肘等德国特色自然是 Barbarian things 。但德国南部和北部的猪肘也有所不同:一个用炸、一个用煮。此外还发现了某种类似狮子头之物。
  • 喝啤酒、日光浴似乎是多数德国人,不论老少,日常休闲时必不可少的部分。在慕尼黑的那个周六晚上,大学城附近街边连成排的餐桌上更是挤满了喝酒的年轻人。
  • 公路上常见后面拖着单车、驴马、帆船、房子等玩意的小车,市郊或农村也常见拖着婴儿车的单车。
  • 原西德首府波恩的历史博物馆,在进门的墙上自豪地写着:“德国的历史,始自1945”
  • 各处教堂巍巍壮观、宗教造像精致华丽,令人震撼。
  • 于布伦瑞克早八点,人生中第一次见到了幻日 (sun dogs)

  • 高纬度地区昼夜长度差异大,不过起码在夏天还是非常舒服的。
  • 第一次见银河!
  • 第一次在开放水域(博登湖)游泳;虽然因为下午喝了一杯没太缓过来,游了五分钟就赶紧溜上岸了(

由于要在一周时间内绕行德国一周,从而有很长的时间都呆在大巴车上,给我们留下了很多共处的机会。如前所述,同行者们都是大佬,除去因为疲惫在车上闭目养神的时间,动不动就会开始学术讨论,还经常车头车尾各开一个分会场。讨论中听到了不少有趣的工作,这里列出一些:

  • 试图通过构造“魏格纳的朋友的朋友的…”这样一个思想实验证明量子力学不自洽 Nat. Commun. 1, 3711 (2018),以及后续arXiv上海量的comment
  • 通过对从势能到基态密度分布进行机器学习,再对学出来的模型进行学习,识别出波函数及其导数是重要的物理量,并宣称机器学会了量子力学 1901.11103
  • 通过使用不同空间分布的光源对显微物进行成像,可在光学显微镜上同时实现宽视场 、波长极限的分辨率、相位分辨以及无畸变的三维成像 Nat. Photonics. 7, 739 (2013)
  • 遇见了一个小同行,我展示了刚投稿的理论工作,他展示了埋了三年未发表的实验数据,合作关系达成

林岛:

这届林岛会议邀请到了39位诺贝尔奖得主和两位图灵奖得主参加,设置了Lecture, Agora Talk和Open Exchange三类主要议程。这些议程的录像都会在网上公布。

https://www.mediatheque.lindau-nobel.org/www.mediatheque.lindau-nobel.org

Lecture就是直接面向全员的大会报告,不设提问环节;而Agora Talk是在两个会场并行的小报告,设有较为充分的提问讨论时间;Open Exchange则会以一对四十左右的规模同时开七八个,全程以问答为主的形式进行交流;还有一类必须提前在网上预约,每人只能选一个的一对十小规模交流,形式包括Science Walks, Laureate Lunches和Zeppelin flight等。除此之外,会议包含若干次晚宴,诺奖得主们的座位会被打散并提前公示,此时也可以去找心仪的诺奖得主交流讨论。

对于与会的青年科学家们,会议也提供了不少的相互交流展示的机会。官方事先向大家征集了墙报,选出三十份设置了专门的展示环节,并选出六十份电子版放在主会场门口一台带大屏幕的电脑里。对于后者,官方的想法可能是,两人私下聊天的时候,突然一个人说诶我有一个e-poster,你要不要过来看一下?但据我观察,官方这样应当是想多了,那块屏幕前几乎没人,倒是实体墙报处经常挤满。此外还有三个Master Class,分别以物理教育、量子操控和宇宙学为主题:以一位诺奖得主作为主持,三位事先选出的青年科学家做短报告并与他人交流。

提起和同辈们的相互交流,我还是不那么适应的。每次都是套路式的尬聊:你好、从哪儿来、研究些啥,觉得谁谁谁刚才讲得怎么样。一套说完就该赶下一个场了。大家做的方向天差地别,外加语言上的障碍,听完之后也留不下什么印象,远不如专业会议上交流来得有效。然而能看到欧美面孔们却很热衷这一套,两个互不相识的人拿着餐盘在餐桌一对坐,就叽里呱啦开始了。尽管不一定包含多少有效信息,但确实营造了某种热烈讨论的气氛。

每天的日程从早九点(或者七点,如果选择了早间活动)一直到晚八点(或者十点,如果你愿意留在会场social)安排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一点审美疲倦。不过大概也只有林岛会议,才能如此奢侈的让这么多诺奖得主轮番轰炸,甚至不需要过多照顾受众的接受能力吧。

零碎的列出让我留下印象的诺奖得主们:

  • Brain Schmidt在开场报告中途,掏出了手机,说到

... The quantum evolution make the basic electronics possible, but the INTERNET that connects to, the TCP, IP standards that was co-invented by our Turing award winner Vinton Cerf here in the audiences create in a US government communication experiment. The touch screen in the world-wide-web protocol, was developed as a part of CERN activities, the Wi-Fi is developed by Australia astronomy team that failed to discovering a vibrating black hole, but use the idea to create 802.11 standards we are all use. The GPS applies on the precision of atomic clocks that were developed by people on this room and general relativity. The camera technologies develop technologies from a NASA mission to Jupiter. The security communication protocols developed by Martin Hellman here in the audience as well, another Turing award winner. The powerful LED that replace the flash light, is part of recent Nobel price on blue LEDs. I could go on...

这一段着实震撼到了,的确

We can make something difference, and we have to make something difference!

  • 众大佬们要么传授人生经验,要么回顾历史展望未来,要么讲点大工作;唯独 Strickland 小姐姐在讲她的博士论文;正如诸位大佬所述,如果只是想拿诺奖的话,那么只需要 ”be on the right place at the right time, and doing the right problem”,外加上 “ability to perform the necessary arithmetic involved” 就够了。
  • Mourou依旧在展望未来的zepto-second pulse。后面问了他该怎么产生这种脉冲,他建议是靠plasma mirror来做压缩;前面在上光所开会时听过这个技术,不过当时没往这仿麦呢提。
  • Stefan Hell 说了很多当年的血泪史,这一块我之前已经写过一些东西了
  • Novoselov 继续在吹石墨烯产业化
  • Takaki Kajita谈到,当年他们本来打算测质子衰变,升级了一波分辨不同味中微子的软件,然后拿着角分辨的大气中微子来测试软件可靠性,弄完之后理论和数据却差异巨大。debug两年无果后,才使自己接受这是一个 feature ,确实存在中微子震荡。而直到升级了一波硬件得到更高精度的数据后才让学界信服。
  • 部分大佬们受了标题党的传染,例如George Smoot来了个From the Big Bang to intelligent life,然后就只有the Big Bang;Josephson准备谈为何21世纪的物理需要生物学,其含义竟是打算引入生物学的科研范式;Veltman说要讲The future of particle physics, 结果全是history。
  • David Gross倒是讲了一堆future,把所有新物理的迹象和尝试全过了一遍。
  • Joseph Taylor 回顾了一遍引力波的各种八卦,尤其是Einstein被Phys. Rev. 拒稿的那段。von Klizing 后面又调侃了这段

Einstein was not successful to publish in Physics Review without a referee, I succeed to have published something without referees because editor guaranteed me he would not send it to a referee. So, you see I have a publication without referee (PhysRevLett.122.200001)

  • von Klizing 在谈新单位制时,放了这么张照片

  • Wolfgang Ketterle开始吹 Supersolidity, “gas, liquid, solid at the same time” 并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
  • Theodor W Hansch 在谈通过对简单原子分子能级的精密测量去推测质子半径。这个话题我还是比较亲切的,毕竟做高精度计算读过这一块的文章。
  • Dan Schechtman谈Scientific Blunder,即有相关领域资深学者参与的伪科学事件。Cold fission这个是听得比较多了,但N-rays和polywater确实第一次听说。

 

总结:

  • 两周的林shu岛jia项lv目you十分愉快
  • 林岛会议见识了很多大佬,知道了很多有趣的八卦和物理
  • 其余同行者们都十分优秀
  • 感谢金主爸爸中德中心资助
  • 明年林岛会议主题是交叉学科,物理、化学、生物背景的都能参加,大家积极报名呀~

另:这趟行程还有两人已经将其总结发布于公共社交网络

潘安: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记第69届德国林岛诺贝尔奖获得者大会
林岛行记:人类群星璀璨时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

*

您可以使用这些 HTML 标签和属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